重庆晚报

重庆晚报

◎李晓

打铁哦打铁

砧子震得南山抖

火星溅到火锅头

……”

顺娃挥舞着铁锤,一锤一锤砸下去,铁花四溅,炉火轰鸣。

这里是万州五桥老街不到20平方米的铁匠铺子,20世纪60年代老建筑,灰砖撑墙,墙体斑驳。平时关门,屋内沉寂,但有垒放的生铁在内,有凛冽之气萦绕。

将关门的铁匠铺

那是去年秋日的一天上午,老街迎来三天一轮的赶集日。老街上依旧人来人往,吆喝不断。一大早,顺娃就打开铁匠铺房门,生火,开始打铁。

这天要打的,是老街王奶奶的一把菜刀、乡人刘大哥的两把镰刀、朱大爷的一把锄头。铺子里的生意大多需要预约,不是赶集天不再开门,这已是6年前立下的铺子规矩。

立下这规矩,确实是迫不得已,实属无奈。这铁匠铺子里的生意,是一天不如一天了。工业时代,这种纯手工的打铁人,大多已经在天幕里挥手说声“再见”。

这天打完最后一把镰刀,顺娃就计划和老街人说“再见”了。

顺娃把墙上挂着的父亲遗像取下来,擦拭着框子上的灰尘,哽咽道:“爸,这手艺干不下去了,今天下午就关门。”

你天生就是打铁的

顺娃是陈家第三代打铁人。顺娃的师父是父亲,父亲的师父是顺娃的爷爷,爷爷的师傅,顺娃就不晓得了。打铁,打的也是一家三代人的生活。

16岁那年的一个夏天上午,初中毕业的顺娃准备跟熟悉的老街人去广东打工。但临走的前夜,他反悔了。那天,他趴在老街铁匠铺子里,怔怔地看着一个光着上身的男人打铁,那打铁人的身子,瘦得就只有骨头撑着骨皮,条条青筋在骨皮上奔突窜动,迸发着一个打铁人的力量。

正在挥汗打铁的父亲抬头看见了儿子,惊喜地叫出了声:“顺娃,你来这里干啥?”顺娃开口:“爸,我要跟你学打铁。”

父亲用火钳夹起一块炉子里燃烧的铁,点燃嘴里的烟,走过来递给儿子一支烟,顺娃衔烟伸嘴在铁上点燃,当面在父亲面前吧嗒起烟。以前有天,顺娃在家里悄悄抽烟,被怒火中的父亲一把掐灭:“小娃娃,抽啥烟,等你自己挣钱了,随你便!”

那天顺娃抽完烟,父亲递给他一把铁锤,就一句话:“好好打,跟我学!”父子俩来回挥舞着铁锤,第一次配合就那么合拍。

“娃娃,你天生就是一个打铁的。”那天,父亲赞扬了他。中午,父子俩在老街馆子里,就着粉蒸肉扣碗、米豆腐汤一起喝白酒。

这门手艺要传下去

顺娃铁匠铺,“叮当”锤铁声延续几十年,成为老街的标配,成为老街人植根在心里的“生物钟”。

有一年,本地报社寻找老手艺人,我推荐给记者前去采访,本地报纸用了一整版篇幅图文并茂报道了顺娃的打铁人故事,顺娃看到报纸,面对铁匠铺子里父亲的遗像,哭了。

铺子里挂着父亲的遗像,父亲望着他的目光,爱怜又幽沉。

顺娃父亲病逝于73岁那年春天,是肺癌要了父亲的命。医生隐隐约约示意过,或许是打铁这个职业,让老父亲患上了这病。

父亲病重的一天,执拗着让人扶着来到老街的铁匠铺子。

那一次,虚弱的父亲扶在门框,望着挥舞着铁锤的顺娃。时光又恍惚穿越到顺娃16岁那年的夏天,儿子趴在门前看父亲打铁的情景。

父亲喃喃地说:“娃娃,把这门子手艺替我传下去。”

顺娃低头,没敢接住父亲幽蓝而浑浊的目光,他嗫嚅着,没再说下去。

打铁真的很苦

俗话说,世间三样苦:打铁、撑船、磨豆腐。这打铁人的身子,疲乏过后,需要一口老酒浇灌,焕发活力。

打铁苦,因为打铁是繁重的体力活,尤其是夏天,铺子里炉火、铁器的高温,简直要把身子骨熔化。火星四溅中,打铁人的身子往往被溅伤。穿着衣服打铁,火星子溅得衣服到处都是洞。

打铁难,铁器温度全凭肉眼鉴别,有时火候不到差几十度,打的铁器锻裂与报废是常事。淬火是灵魂步骤,什么温度入水、停留多久、是否回火……全凭经验,差之毫厘,锋利度和韧性就天壤之别。

打铁妙,传统手工打铁,凭的是经验,用的是肉眼,工业化的批量生产,按照图纸,精密而高效,顺娃一锤一锤用心锤打,打的是对祖辈的敬意,打的也是良心,打的是老手艺的筋骨与力道。

顺娃的铁匠铺子里,打的大多是农具中的犁头、耙、镢头、镰刀、铡刀,日常生活里的厨刀、锅铲、勺子、刨刀。

这些农具奔向土地,让农人们匍匐在大地耕作。土地上的粮食,养育着一代一代人。

但打铁,赚得不多,生意是一天不如一天了。顺娃又患腰椎间盘突出,有时疼得舞不动铁锤。

消失的打铁声

顺娃父亲去世后,老街的人,几乎家家户户都去了人。

在顺娃父亲灵堂前哭得全身颤动的人,是老街的樊师傅。

樊师傅是老街供销社的退休职工,顺娃父亲生前打的菜刀、镰刀、锉刀、锄头等,都被樊师傅进货到供销社门市去卖。

樊师傅的儿子在新城有宽绰的房子,但他老两口就一直住在老街的老房子里。他说:“我走了,哪个来把老街这样老老实实守着、看着哦。”

退休后,樊师傅只要在老街,也差不多天天要到顺娃的铺子前看父子俩打铁。熊熊炉火映红了父子的身子,也把樊师傅的脸膛映得彤红。有时,樊师傅也把家里饭菜端到铁匠铺子里,陪父子俩喝点白酒。

有天喝酒时,樊师傅对顺娃说:“顺娃,你收几个徒弟吧,这门子老手艺,不能失传啊!”

顺娃说,以前收了几个,现在都没干了,干不下去。

樊师傅不再吭声,自己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,默默收拾好碗筷,埋着头回家。

但有几天下来,樊师傅没有看到顺娃开门,心一直悬着。

老街人没听到顺娃铺子里的“叮当”声,心里空着。

樊师傅打电话问我。我说:“问了,顺娃有自己的难处,生意差,身体也吃不消了。”

樊师傅说:“我理解,但没了这铺子,老街人心里舍不得,我更难受。”

老街人心里确实都空着一块,那种空,说不清楚,像掉了颗牙,舌头总忍不住去舔那个位置。

老街人的惦念

半个月过后的一天下午,樊师傅和几个老街人在新城的一条巷子里,齐齐堵住了去买菜的顺娃。

顺娃张大了嘴,他有些措手不及。

老街的魏孃孃首先开口了:“顺娃啊,你不打铁了,我家的菜刀钝了都不晓得找哪个。”

顺娃一把拉住魏孃孃的手说:“魏孃孃,现在买菜刀的地方太多了,网上下单,三两天就到了。”

众人说:“那不行,还是你打的好,我们都用惯了。”

樊师傅开口了:“你爸从11岁开始打铁,打了56年。你从16岁开始,打了39年。你们父子加起来快100年了。100年的东西,说断就断了?”

顺娃的嘴角抽动了一下,沉默了。

樊师傅的声音有些哑了:“我们这些老街人,都舍不得你走,听不到打铁的那个声音,心里不习惯。”

顺娃慢慢蹲下来,双手捂住了脸。

是啊,老街人现在还有人珍藏顺娃爷爷打制的挺桩、篾刀、弯刀,还有人将顺娃爸爸打制的斧头、锤子、砍刀用得闪闪发光……生铁铸的,经久不敝‌,可传百年。

老街人内心深处,是认可顺娃祖孙三代的铁制品的。

三天后,老街的顺娃铁匠铺子的门,又开了。炉火生起,轰鸣着,像在朗朗欢笑。樊师傅趴在门前,笑了。

“叮当、叮当……”锤声悠扬。这是老街的时钟,老街的心跳。

“嘿唑、嘿唑!加把劲哟,打铁,打铁!”那天傍晚,从老街的老桥望出去,西天晚霞燃烧,天上似乎也在打铁。

(作者单位:重庆市万州区五桥街道办事处)